半夏小說

檻兒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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檻兒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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檻兒橋

橋頭有座龍王廟

廟裏有小鬼

夜半三更叫

鎮子離後山是很近的,過了一條河就是。沿着河的公路後來被翻修拓寬了,從公路一直往西南方向走是鄰鎮,再走是下一個鄰鎮,再往南,再往南,是縣城。

河這邊是車來人往,河對面是座荒廟,背靠着荒山野嶺。

從小我們都被家裏人叮囑着不要往後山跑。後山鬧鬼,大大小小的孩子們都聽說過。

河上那座橋原本沒有名字,老人們叫檻兒橋,門檻的檻,鬼門關的門。據說橋下漂着無數孤魂野鬼,如果你半夜三更想過那座橋,會有鬼的手伸上來,無聲無息抓住你的腳脖子,冰涼冰涼地墜着你下去。


即使站在河這邊,挨着有人煙的鎮子,若是等到寂靜無聲的夜晚,也會隐約地聽到幽幽怨怨的嗚咽。

我的小學是在鎮上讀的。周圍的同學每當吵架拌嘴說不過別人的時候,就發狠似的說,有能耐你上檻兒橋走一趟。

像是最惡毒的詛咒。

有一年快入冬的時候,我們班有個小男孩被同學欺負,放學之後獨自一人跑到了河邊去,三步兩步就上了橋。欺負他的同學站在岸邊,笑話他膽子小,有能耐就到橋那頭的龍王廟去。他一聲沒吭,跺了跺腳,真的往對岸跑了。同學看天要黑了,等了一會,叫了兩聲,沒等來人,吓得跑回了家。

後來幾乎出動了半個鎮子的人四處尋找,沒有找到。

很快冬天就到了,嚴寒鋪天蓋地,滴水成冰。半大孩子在河邊走過,心癢癢,跑到冰面上去打滑,都會被家人厲聲呵斥,揪回岸上。

有個孩子多滑了幾步,離岸邊也沒那麽遠,但也足夠讓他無意中一低頭,看到了凍得堅實的冰面之下,一張隐隐約約透着青紫的臉。

河邊後來建起了護欄,簡陋得很,并不如小孩子心裏的陰影那般有用。

那個時候我還很小,也沒有發胖,但人的性格是骨子裏帶來的,我天生就不是個讨人喜歡的孩子,又有金闖和我同班。如果說班裏有一個天經地義被人欺負的孩子,那必然是我。

自從班裏那個小男孩的座位空下來之後,我總是做噩夢。白天老師多說了我一句,不小心踩了哪個同學的腳,我晚上都會夢到他們獰笑着把我往那座橋上趕。橋下一會是湍急的河水,一會是鐵青的堅冰,我手腳發抖,眼前天旋地轉,直到從夢裏哭着醒來。

小學畢業那年,我的噩夢變成了現實。

我考了全校第一名,是我們學校唯一一個可以去縣裏讀初中的學生。老師告訴我入學通知會寄到我家裏,但我等了一個暑假都沒等來。金闖知道了就笑話我,說通知他拿去扔到河邊草叢裏了。

一瞬間腳都軟了,但我還是下意識地就往河邊跑。我天真地想,趁天黑之前去找,說不定還能找得到。

我不記得自己在河邊找了多久,臉和手都被樹枝和草葉刮傷了,火辣辣地疼,眼看着太陽一點點下去,河邊的風大起來,水流的聲音也顯得越發恐怖,我擡眼往橋那邊看去,夜幕逐漸籠罩了河對岸的那座荒廟。

所有童年時最恐懼的想象都湧進了腦海。

直到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,和微弱的手電筒亮光。

“佩心!”是姑姑的聲音,“怎麽回事?姑特意來看你,你媽說你跑河邊來不回去?在哪呢?趕緊跟我回家!”

那微弱的亮光是我的救命稻草。我連滾帶爬地從草叢裏沖過去,抱着姑姑的腿不撒手。

第二天,我收到了寄來的入學通知。我心有餘悸,偷偷跟姑姑說了自己的噩夢。

“你怕什麽?”姑姑說,“這世界上沒有鬼。”

“但是那個男生……”我支支吾吾說。那是童年的我離死亡最近的一次。

“他掉水裏了,河上凍了,就這麽簡單。怎麽,你還真以為是龍王廟裏的小鬼把他拖下河裏去的?”

姑姑雖然沒上過太多學,但也算是我人生中第一個設身處地傳播唯物主義價值觀的人。後來我回想起來,覺得真的不容易。

我百般拒絕,還是被姑姑拖着,上了檻兒橋。

“你聽好,”她說,“你不像姑,以後是要去縣城,去城市,去更大的地方的,膽子這麽小怎麽行?”

“我不去!”我掙紮着,都快哭出來了。

“我又不會害你,”姑姑像是下了決心似的,“我帶你去看看龍王廟裏到底是什麽樣。”

人的恐懼很多時候是自己的想象帶來的。我長大以後,看多了各種類型的恐怖片,日本貞子,美國僵屍,中國道士等等在腦海裏排好了隊,具象了想象,也就沒有那麽害怕了。但兒時那對未知恐懼的感覺仍然還在。

光天化日地看到荒草掩映的廟門時,我還是害怕得閉上了眼睛。

我聽到廟門吱呀一聲開了,風貼着我的耳邊刮過。

然後是很長時間的靜默。不知哪裏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,像是老鼠跑過,我頭皮發麻,不小心睜開了眼睛。

我這才看到,破敗的廟裏早已被倒塌的房梁和雜亂的土石堆滿,在一個角落裏,有一團已經看不清顏色的被褥,一個早已無炭可燒的簡陋火爐。

像是有人在這裏住過。

“你看,沒有鬼吧。”姑姑輕描淡寫地說。“你記得你秀芹阿姨嗎?”

“記得。”我點點頭。是姑姑的一個遠房表妹。

“她的姨姥姥,別人都叫她六姥姥,幾年前得了絕症,不想治,也沒錢治,在入冬之前,一個人跑到這廟裏來,沒待幾天就凍死了。她家裏人歡天喜地來收了屍,過了個好年。”

鄰裏鄉親互相都認識,我太小了,對那個六姥姥沒有印象,姑姑說我剛上小學那年還跟別的小朋友一起去過她家,那時那個瘦小枯乾的老太太坐在炕上,給我們小孩一人分了一塊水果糖。

我那時不太懂姑姑為什麽要給我講這些,但奇怪的是,她講的這些和以前聽到的鬼故事相比,完全不會讓我害怕,甚至我還試着想象那個老太太坐在荒廟的角落裏的樣子,裹着被子,坐在早已熄滅的冰冷的火爐邊,聽着外面北風的咆哮,看着破敗的窗子逐漸結滿霜花,等着冬天的第一片雪落下,守着生命的最後一縷溫度。

“但是,”我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了姑姑一個問題,“後來為什麽還會有人聽到哭聲?”

姑姑沒有回答。只是在我們從橋上走回去的時候,她回頭望了很久。“可怕嗎?不可怕。也挺好。”她喃喃自語着,聲音在風裏打了幾個旋,就被橋下的河水吞沒了,我甚至不确定有沒有聽她說過這句話。

也是從那天起,我再也不害怕檻兒橋了。去縣城裏上學之後,每周回家的車會停在橋附近的公路邊。我下了車,還要再走一陣回家。我常常趁那個時候,一個人在河邊站一站,看看對岸那座孤零零的廟。

後來新修了更近的公路,走河邊那條路的人越來越少了。

再後來,我離開家,去上大學了。

再再後來,姑姑帶着她終生沒能實現的,走出鎮子的願望,去世了。在她去世之後,我才隐隐地明白,她的一生有多逼仄,就有多渴望自由。 也才明白,從很小的時候起,我內心深處就已經盼望着,要沿着那條路,走向很遠很遠的地方,再也不回來。

那微弱的亮光一直照着我的路呢。我實現了姑姑沒能實現的願望,成為了她想要成為的人。她如果看到,也會替我開心吧。

帶走姑姑骨灰的那天,我特意讓司機繞了遠,經過了河邊。冰面一望無際,空蕩蕩的,什麽都沒有了。

“師傅,橋呢?”我愣住了,脫口而出。

“啥橋?”司機師傅沒反應過來,擡頭看了一眼,這才漫不經心地說,“你說那破橋啊?前兩年自己塌了。別說橋了,水越來越少,連河都快沒了。”

我仔細看,确實比我童年記憶裏的那條河窄了很多,甚至都不能稱之為河了,算是條淺淺的水渠。或許再過幾年,夏天的時候都可以走到河對岸去了。

對岸的荒廟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,隐在亂草之間,幾乎找不到了。

還會有新的傳說用來吓唬不谙世事的小孩子,但童年的記憶總歸短暫,即使是那些被想象渲染誇張過的恐懼,也都會随着一年一度的雪季被冰封,等到春暖花開一切化了凍,舊的往事就會被覆蓋,自然的更替是命運最好的選擇。

每一年我都會來看望姑姑,今年格外好,有程楓陪我。他沒有來過東北的雪鄉,和任何一個外地人一樣好奇。我給他講小時候姑姑給我縫的棉衣棉褲,講凍裂了的手指頭,講冰面下青紫的那張臉,講那座消失了的檻兒橋。他聽得津津有味。

檻兒橋消失了,心裏的那個檻兒,也總會邁過去的。

邁不過去的,也不用再經歷人間的風霜雨雪了,總歸是好事吧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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